“村里网络基本恢复”“受灾最严重区域的村民全部转移完毕”“今天共走访掌握36户受灾情况”“道路、用电亟待恢复”“清淤消杀防疫等工作有序开展”……

5月20日晚8时，夜幕降临。宣恩县沙道沟镇白水河村临时指挥部里，发电机轰鸣。灯光下，院坝里，脚上沾满泥泞、在核心灾区奔波一整天的各级各部门工作人员围坐一起，汇总抢险救援和灾后恢复工作进展，提出问题，商讨办法，安排后续的工作。

7公里外的药铺村前线抢险救援指挥部里，灯火通明。围绕尽早抢通白水河村供电这个目标，工作人员通宵达旦，连夜铺设电缆。

40公里外的沙道沟集镇安置点，被安全转移的村民们在宾馆洗漱完毕，躺在床上准备休息。

此刻，记者刚刚结束在白水河村的采访，与沙道沟镇政府工作人员一同返回药铺村。夜色如墨，手电筒的光束在泥泞的山路上晃动，过去72小时里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，就在这深一脚浅一脚的夜路上，被一一讲起。

5月19日，白水河村受灾现场。（州融媒体中心恩施日报全媒体记者朱超 摄）

黄金4小时：与洪峰赛跑

“我们是兄弟乡镇，必须来支援。”5月20日，记者行至被洪水肆虐过的白水河村安置小区，遇到来自高罗镇的支援人员正背着生活物资，和肩扛手抬发电机的工人一起，艰难地向白水河村指挥部走去。

“注意脚下，这里淤泥很深，这边道路垮塌，靠里走……”沙道沟镇党委书记孟友顺、人武部部长钟鸿翼、平安办主任王耀沿途时刻提醒。几天来，这条7公里的路，他们已经走了很多遍。来到一处山坳，钟鸿翼放慢脚步，指向路边一片陡峭的山坡：“当时，我们就是从这里爬上去的”。

时间回到5月18日凌晨2点，钟鸿翼接到白水河村支书孙茂林的电话：“洪水漫堤，请求支援！”

沙道沟镇党委副书记、镇长杨蕊和钟鸿翼、王耀立即驱车赶向白水河村。车到鸳鸯峡，道路被落石阻断，洪水持续上涨。他们立即下车，敲门通知附近公路沿线的居民转移。刚通知4户居民，洪水就涨到车前。他们只得弃车向山上奔去，汽车瞬间被洪水卷走。这一夜，他们是在黑暗的山林中度过的。

天一亮，杨蕊他们徒步4个多小时进了村，同清晨出发徒步进村的驻村第一书记陈德兵会合。从这一刻起，他们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。逐户排查、一一核对转移村民名单，安排村民生活……杨蕊、陈德兵等人迅速和白水河村党员干部一起展开救援。

“我们到之前，孙茂林已组织村干部包片区逐户敲门通知村民转移了。”王耀说，晚上9点到凌晨0点，沿河27人全部转移。凌晨0点至4点是黄金4小时。赶在洪峰前，又从安置小区里转移70多人。

深夜，村民睡得正熟，孙茂林扯着嗓子喊，用尽全力拍门，嗓子都喊哑了。奔跑中他摔了一跤，扭伤了脚，但没有停歇，一直在组织村民转移到安全地带。

记者20日白天见到孙茂林时，他声音更加嘶哑，走路一瘸一拐。灾情发生后的3天时间里他只睡了4个小时。他妻子刚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，家里也受灾了，老人和妻子被转移到沙道沟集镇，他至今没顾得上去看望。

“睡不着，也不能睡！”孙茂林说，“我是白水河村支书，村里1636人，都是兄弟姐妹、父老乡亲。我们必须冲在前面，保证村民安全，尽快恢复家园，让他们放心。”

同一时刻，47岁的村民石国强也在危险地段转移村民。他平时做道路抢险工作，有铲车、挖掘机，积累了抢险救援经验。

“17日晚11点多，镇里和村里打电话让帮着观察洪水情况，我就在楼上盯着水位，邻居都睡了，我不敢睡。”石国强说。

18日凌晨2点，水位猛涨。石国强立即下楼开着铲车转移村民。在桥边碰到两个浑身泥巴、满脸是伤的人——车被砸了，从车里爬出来的——石国强赶紧喊他们上铲车。

眼见水位越来越高，他迅速把自己家人和邻居全叫出来，用铲车转移。驾驶室挤4人，铲斗站6人，操作台上也有人，一车装12人，开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放下，又返回来接其他人。

他一共用铲车转移村民20余人。最后一趟，铲车浮起来了。有人喊他快下来，他跳下车赶紧往楼上跑，一瞬间车被冲走了。

天亮后水位下降，他又配合孙茂林把村民往山上转移，搭棚子安置老人、小孩。连续几天作战，他的腿被磕伤，村民劝他休息，他说：“年轻人都在外打工，家里大多是老人。好多人打电话来问父母怎么样，我不敢关机，要一一回复，发视频让他们放心。”

石国强的房子、厂房被洪水淹没，挖机、越野车都泡在了水里。面对损失，他说：“救人最重要，只要命还在，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。”

“白水河村村民被迅速转移的背后，除了干群齐心协力，最重要的是多年形成的应急预警叫应机制。”孟友顺说，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办公室5月16日20时启动防汛四级应急响应，同一天恩施州启动防汛四级应急响应，宣恩县及时启动防汛三级应急响应。防汛视频会即刻调度，各级各部门迅速落实。

“我们接到指令后，立即组织网格员分赴各自负责片区的中心户家中，当面传递预警信息并明确转移要求。由中心户逐户上门敲门预警，同步发动邻里互助叫应，引导人员快速转移至安全区域。”孙茂林说，村里每年会遇到几次大雨，河边立有标识牌，监测水位到达哪个位置就会疏散哪片区域，全村设了3个临时安置点。低洼地区多少人、多少户，房前屋后是否有垮塌危险，村干部心里都有数。

只是今年的强降雨超出了人们想象。

7公里生命通道：3小时负重前行

经过一个小时的摸黑行进，记者的腿脚已不听使唤，不由得感叹：“我们走出来都这么费力，前两天下大雨转运老人时，官兵们吃了多少苦啊！”

从药铺村前线抢险救援指挥部到白水河村临时指挥部，7公里的距离无法行车，山路千疮百孔，有的悬崖边只剩一脚宽的位置，有的淤泥没过小腿，还有的塌方岩石阻路。

“白水河村有10几位老人亟待转运到沙道沟集镇安置点，年龄最大的93岁，他们行动不便，只能背出去或者用担架抬出去，任务十分艰巨。”孟友顺说，幸亏人民子弟兵及时支援。

5月18日，救援人员携带装备赶赴白水河村。（州融媒体中心恩施日报全媒体记者毛国寅 摄）

18日，武警恩施支队66名官兵在支队中校警官陈鹏飞带领下徒步挺进白水河村。每人背负着救生器材、抢险工具和生活物资，沿着山体一侧仅存的硬地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，灌进领口，浸透全身。

抵达白水河村时，天色已暗。他们立即分成两队——警戒队负责封锁塌方路段和危险水域，搜救队开始挨家挨户敲门。

搜救队在一栋倾斜的木屋里找到了两位老人，他们蜷缩在角落里，以为“水退了就没事了”。官兵蹲下来，握住老人的手：“爷爷，这里不安全，我们背您出去。”那一夜，他们转移了数十名群众。

夜里没有电，没有床铺。官兵借用了村里的闲置旧厂房，席地而眠。气温骤降，大家围着柴火取暖。哨兵每隔一段时间沿河道山体巡查，手电光在山谷亮了一整晚。

19日清晨雨停。搜救队接到消息：一位80多岁老人刚做完手术，无法下床。官兵赶到时，老人虚弱地靠在床头，脸色苍白，她的儿子焦急地站在一旁，手足无措。

随行的支队卫生员迅速评估老人的身体状况，几名战士展开折叠担架，小心翼翼地将老人平移上去。被子垫在身下，安全带轻轻束住身体，防止颠簸。“老人家，别怕，我们送您出去。”战士雷乃华轻声安抚。

四名战士抬着担架，前后各两人。前面的探路，后面的稳住。遇到陡坡，前面的人把担架举过头顶，后面的人弯腰半蹲，一步一步往上送。泥水灌进靴子，滑得站不稳。有人膝盖磕在石头上，顾不上疼，继续走。有人肩膀被担架杆磨破了皮，血渗进迷彩服，咬着牙换另一边。

中途老人轻声说：“孩子们，歇歇吧。”“没事奶奶，我们人多，轮着来。”

7公里，走了3个多小时。当转运点的医护人员接过担架时，老人的儿子满眼含泪就要跪下来，战士们赶紧将他扶住。

与此同时，恩施军分区、宣恩县人武部官兵和300余名民兵投入救援工作，他们背着帐篷、应急食品、行军床、移动电源等物资赶到白水河村临时指挥部，开展安全警戒、灾情勘察、转运老人等工作。经过各方力量团结协作，10余名行动不便的老人全部被成功转移出去。

5月19日，救援人员背着行动不便的群众转移。（州融媒体中心恩施日报全媒体记者沈祥辉 摄）

5月19日，救援人员涉水转移群众。（州融媒体中心恩施日报全媒体记者沈祥辉 摄）

暖流涌动：点燃重建家园的希望

“期待早日把路和电抢通，机械设备能够进来、用起来，可以为我们后面的清淤工作减轻压力。”行至一处大石头、河沙淤塞的路段，孟友顺说。

路，一米一米在通。这次洪水造成白水河村两个方向交通中断，6条农村公路17处中断，路基损毁约2万立方米，路面损毁5万平方米。记者沿途看见，抢修正从两头向中间推进，先清容易的，再集中力量修塌方严重路段，道路正逐段贯通。

电，一片片在通。102根电杆倒伏、27公里高压线路受损、39个台区停电。因大型设备无法进入，只能依靠无人机吊运、肩挑背扛运送物资。截至20日17时，30余个台区已恢复市政供电，其余台区由发电机、发电车持续保障，村委会集结点多台发电机有序运行。

5月19日，在通往白水河村的路上，工人正在检修电力设施。（州融媒体中心恩施日报全媒体记者张正宇 摄）

5月21日0:55，电力抢修人员正赶往白水河村核心受灾区。（州融媒体中心恩施日报全媒体记者朱超 摄）

信号，满格了。通信中断，白水河村成为信息“孤岛”。通信部门迅速设置3台卫星通信车、4台卫星背包保障应急通信，同时全力抢修光缆和基站。白水河村10个村民小组绝大部分已恢复对外联系，村民单金戌用满格的信号报平安：“今天有网了，信号还不差，你们莫担心！”

为让村民早日搬回家园，来自沙道沟镇中心医院、宣恩县疾控中心和宣恩县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医护人员，已开始对白水河村核心受灾区域进行消杀。

就在各路抢险恢复工作争分夺秒的同时，安置点上暖意融融。前线抢险救援指挥部决定，将不具备投靠亲友条件的136名村民全部转移到沙道沟镇统一安置。富源商务酒店便是受灾村民集中安置点之一。

今年54岁的刘永富是酒店老板，接到镇政府征用酒店安置受灾群众的电话时，他不仅答应了，还提了个特别请求：免费让受灾群众居住。

“酒店是用的自家房屋，没有租金，免费住压力也没有那么大。在大灾面前，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帮助受灾群众，给政府救援搭把力。”刘永富笑着说，“反正都是小事”。

酒店共有30多个房间，目前已安置了46名村民，其中高龄失能老人6位。

87岁的张庚连老人，子女都在外工作，一直独居在白水河村。灾情发生后，她家的鱼塘转眼被冲没了，救援人员上门给她做工作撤出来。大雨之中，山路泥泞夹杂着碎石，救援人员背着她艰难撤离到安全地带。

“把救援人员累恼火哒！”老人现在被安置在酒店里，她很满意，也很感激。

高春艳家住白水河村一组，地处比较安全的地段，没有去

安置点。他们不等不靠，积极生产自救。

他们走路到镇上买了扫把、拖把、发电机等物品，用来清淤洗地。“我们把家收拾干净，也可以让工作人员进出村里有个歇脚的地方。”高春艳说，之前她看到救援队员进村，走得满头大汗，“他们饿了就啃面包、嚼快餐面，我实在不忍心，给他们煮了面条。吃完他们要给我钱，那我怎么能要！我们都要感谢他们，感谢党和国家为我们重建家园。”

54岁老党员、退伍军人高孝刚在灾害发生时，帮助村里抢险，给搜救队伍当向导，把干净的衣服送给受灾村民穿。“我家的损失相对别人来说要小一点，我们自力更生，就可以少给政府添麻烦，让政府去帮助更需要的人。”高孝刚说。

历经一个半小时，记者一行走到了药铺村，此时已是晚上10点多，距沙道沟集镇还有1个多小时车程。夜深了，目之所及依然是在战斗的人们。洪水冲毁了道路房屋田园，却冲不散守望相助的那股劲儿。

当太阳升起，阳光照在白水河上，是重生，是希望。